一个躺着思考的人
他,躺着思考。从娘胎里出来,到火葬场归去,他曾说,这漫漫人生,躺着的时间比站着的多一倍还多,所以不管大事小事,他就喜欢躺着思考。
你可别想歪了,以为他腿脚有问题。相反,他的那双腿脚特灵便。上大学时,三千米达标,人家都十二三个一组一组跑,你追我赶,心里有伴做参照物照应着,自然能跑出好成绩。而他,非要求一个人跑不可。结果,他一个人在跑道上一圈一圈的跑完三千米,还一步不落的得了个优秀。连白发苍苍的体育老师都感叹“罕见”。这足见他腿脚之灵便,心理承受之厉害了。
他在小学之前就表现出惊人的躺着思考的能力了。那时,邻居们见他长得活泼泼的,大眼睛,大脑瓜。说起话来,眼睛活溜溜的转,活脱脱是个机灵鬼。大家就特喜欢开他玩笑,或是认真考考他,比如问:“13加38等于几?”“100减3等于几?”
与他同龄的孩子中,除了他,最聪明的也只能用手指掰着说出十以内的加减。就是上了一年级的也需要点时间才能算出这些答案。而他呢?站着的时候,与伙伴们一个样,不见异常,但只要他往床上往长凳上往地上一躺,就不管几十几百的加减,都能准确而迅速地说出答案来了。
有一次,人家捉弄他,问:“6减8是几?”别的小孩都说不能减——没上过初中的孩子都如此说。他侧着一蜷缩,往门槛上一躺,刚好容下整个身子,说:“少2个。在2前面做个记号就行了。”
甚至,更早时候,人家有次问他:“凳子1米高,你也1米高。你站在凳上,你有几米高?” 那个时候,他还穿着开裆裤,走起路来,挂在下面的小东西一晃一晃。他眨巴着眼,想了一会想不出来,就地一躺就喊:“我还是1米高啊!”
人家又问:“你为什么不跟小狗小猫样趴着走路?”他瞪了人家一眼,然后,撒娇似的往他母亲怀里一踹,一躺,说:“小狗小猫四只脚,就趴着了,我是两只脚。我的两只手不想趴下,就不趴着走了。”
那时,乡下不兴吉尼斯纪录,要是有,他的名字早就可以因为聪明而入载了。
那时,他的父亲就想:是不是自己白天太忙了,都在他上床要睡时才辅导的结果呢?这,才让他学会了躺着思考。但父亲没往心里去,知道自己的儿子比别的孩子聪明就行了,他根本没有想到儿子上学以后长大以后竟依赖躺着思考了,躺着才会思考出一些深刻的问题来。
上了学,老师们开始没发现坐在第一桌的他有什么异于同学的聪明。
但有一次,数学老师刚教了乘法一节课,提出一个让所有同学为难的题,就是高斯定律的那道——从1加到100的答案是多少?同学们赶紧在纸上画起一条条数目与加号的长龙来。
那天,恰巧同桌没来,而他又情不自禁地,很随意地往凳子上一躺,马上叫起来:“5050。”声音还在桌子下回荡,吓了老师一跳。从此,他在班上享有了“小高斯”的称号。
这消息在教师的办公室里迅速传开了。第二天,语文老师也要考考他。语文老师对大家说:古代造字法中,最初的字常常与事物本身有关,比如与草有关的是“艹”头,与水有关的是“氵”旁,与鸟有关的是“鸟”旁。那么,大家想想,“灬”底,与什么有关?
当时,刚学了狗熊的“熊”字,大家几乎一致认为与四只脚有关,因为熊是四只脚的。只有他坐在位置上傻着不说话,瞪着大眼睛看老师。老师说:“也达,听说你躺着会思考,现在,教师允许你躺下思考一会。林中,你先让一让,让也达躺下。”他像接到冲锋命令的战士一样,朝站起来的同桌咧着嘴笑,果然躺下了。一忽儿,他就在桌下叫起来:“老师,与火有关。因为天热的‘热’,水蒸汽的‘蒸’,都是火的原因。”
老师莞尔一笑:“那狗熊的‘熊’也与火有关吗?”
“当然,狗熊的‘熊’,以前肯定用在——”他边说,边从凳子上爬起来,站直,“我想起来了,大人们都说革命的烈火熊熊燃烧,我爸爸说珍宝岛上战火熊熊,那‘熊’就是与火有关。”
老师想这学生果然厉害,从此对他另眼相看,让他一个人一桌,允许他课堂上躺下思考。
大学时,他暗暗喜欢上了相邻教室同届的一位女生,但不敢直说。
他每次回到宿舍,一躺下,就想着怎么追求她的方法来。他无数次设计好了最自然的巧遇,以求得找她搭讪的机会;他无数次构思好了最浪漫的邀请方式,以求得与之约会的可能;他无数次准备好了与她说话的话题,以求得能给她好感的交谈------
那女生真的漂亮,是年级段里跳舞剧的唯一女主角,追她的人很多,时常有一群群男生蜂一样围着。而他因为长得颀长、英俊,大一时就被舞蹈老师相中,作为舞剧男主角培养着。可是,与他搭配的不是同届那位女生,却是比他高一年级的学姐。他不喜欢那个学姐的大眼睛,因此也不喜欢那个学姐,对学姐抛给她的媚笑装作啥也不懂。可是没有办法,舞蹈老师并不知道他内心有过什么想法。
他不但想了许多精彩的追求方式,还实地考察了一个又一个准备约会的地点,但当他在走廊上在操场上遇到她时,所有躺着时想好的方法都提不出口来了,仿佛鱼鹰把鱼吞到食管里却咽不到肚子里一样。当然,他心中要追求她,希望她能多回头看他一眼,与他说说话等等的念头并没有消失。有时甚至很好的机会,也被站着的他,一口哑然的他给错过了。
有个下午,训练时,与她搭档的男生有事没来,与他搭档的学姐也有事没来。老师让他与她配对练几遍舞剧。他却傻傻地站在那儿,羞答答的像个没见过客人的大家闺秀,木头木脑的不知道怎么做动作了。结果,弄得那个女生以为他脑子有问题,那个下午的练功也就不了了之。
那个下午,他回到宿舍后,一躺下就后悔了,怀疑自己是个站着的傻子。
到他大二时,为了学兄学姐们的毕业演出,舞蹈老师要他与学姐这对参加,而不让同届那位女生及与之搭配的这对演出。有小道消息,是因为同届那位女生已经被一个年轻的助教先下手了,身体出了点问题。
可到最后彩排时,他竟然逃跑了,气得舞蹈老师在舞台上暴跳如雷,只好让与同届女生搭档的那位男生代替了他。从此,他竟天天躲到图书馆里,埋头看起书来,写起诗来,还一写就一辈子。
后来,据可靠消息,他最好的诗都是躺在床上写出的。有时,他竟然在图书馆里的凳子上躺着看书写诗,弄得管理员哭笑不得。大概是管理员也看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,竟借给他一把钥匙,让他随时可以独自出入珍藏室,翻看别人借不到的孤本。
毕业时,他也想找个好工作,躺在床上就想好了找谁找谁帮忙。他有的是关系是门路:堂哥在市府办当主任,表哥在市人民医院当副院长,大伯在邻县当副县长------但他最后竟然一个也没去说。那个时候,毕业还包分配,工作是不成问题的,也不需要自己跑东跑西。但要找个合心意的,有肥水的工作还是得打打交道,找个有权的人说说话。
他父亲只是个村干部,但有个副县长兄弟的缘故,也认识了不少区里镇里的领导,但离开床后他,竟然不需要父亲去向副县长的大伯开口,也不让父亲向别人开口。他说:欠一笔人情,不管亲戚朋友,以后总有一种仰人鼻息的尴尬。实际上,他多次在父亲面前提到官场腐败,令他痛恨,他不愿意近之,不愿与之为伍。
说到他痛恨官场之腐败,自然得说起毕业前夕的那场游行。那天,他随着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到了省政府,在炎炎烈日下,政府广场人山人海,横幅满天。其中还有一条横幅上的红色大字,就是出于他昨夜之手。昨夜,他满怀激情,与许多同学弄到凌晨二点。当他一躺下就怀疑起自己的行为,官场腐败,那参与游行,写横幅标语,会不会被坏人利用。虽说是大学生,但父亲曾反复告诫——你们还是学生,目光短浅极呢!别在运动中出风头,费精力。他分析起历史上每一次的学生运动,觉得都被一些政客钻了空子,挪为己用。甚至会给一些破坏分子有机可乘,伺机把社会秩序捣个一塌糊涂。他后悔了,决定明天一早不参与游行了,也不阻止别人的集体行动。然而,天一亮,大家一叫嚣,他就起来了,把昨夜躺着时的所有心思一扫而光。他夹在人流里,从学校的操场出发,走了三公里的大街,拥到了省政府。就在省府的广场上,学生们的行动开始自由散漫,秩序混乱,有的躲到树影下席地而坐,有的女生打着伞堆在一块,有的跑到边上的商店买水,有的冲进政府的办公室玩起来------而他也跑进了一个办公室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仰头一咕噜,竟在一张长椅上躺了下来。这一躺,念头就发生了改变。他马上起身离开游行的队伍,竟一个人回学校睡觉了。走进校园时,空荡荡的静,令人吃惊。他遇到了难得一见的校长,与之招呼一声。校长很奇怪地问他怎么回来了?他说大家的事都是闹着玩着的,太幼稚了。校长还问了他,是哪个系哪个班叫什么名字。
事后,不少同学受到了公安机关的调查,并且有段时间遭到校内校外治安人员的监视。而他,竟没有一个同学出卖他,也没有人来调查他。他自己都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奇迹。
也许他父亲本就是个无意于官场,不喜欢走动,不然,也不至于只混个村干部。既然儿子有如此骨气,父亲就让他如愿,工作分配顺其自然,竟没跟人打招呼。结果,他分配到邻镇当了一个基层税务员。
也达的婚姻并不如愿,但又能怎样?
在单位里,他迷恋过对面的同事,也只在暗地里。那同事是全单位最漂亮的女孩,比他迟一年分配进来。但一进单位,身后就跟来了一大群的追求者。有她原来的同学,有新结识的领导儿子;有别单位的,有同单位的;有同系统的,有不同系统的。可他就是近水楼台,也得不到月。似乎只有在他躺下来时,他能够水中捞月,把所有头绪梳理得一丝不乱,而当他坐在她面前,竟被她的美丽容颜和灿烂的性格照得不敢直视,心中所有的语言乱成一团,更甭提他的行动计划了。
有一次,她做生日,邀了不少同学和年轻的同事,自然,他也在邀之列。头一夜,他躺在床上,想着送什么礼物。送玫瑰?太显眼太直露了。送书送日记本太俗太普通了。他知道她喜欢听音乐,特别是一些轻音乐,工作的时候老听着,那就送个高级随身听,再弄几盒带子,对,当时正兴钢琴王子理查德的。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到镇上找找理查德的带子。
可第二天,他一早出门,把镇上所有音响店都找遍了,只弄到高级随身听,没有理查德的盒带。等他想去城里买时,已经十点半了,而生日聚会是中午举行的。他本来觉得送理查德的音乐有情调,说明自己懂得她的志趣。可没理查德的,仅仅送个随身听,太俗气了。人家告诉他,有一家正准备着开业的音响店,不妨去看看。他走到那间音响店门口傻了,正巧,他也认识的,她的同学正从这店出来,买了一个与他品牌一样的随身听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。他呆在那门口,不知道如何是好,连询问理查德带子的事也忘了,就返回了。
他一路想着,人家送随身听,自己也送,还一个模样的,那肯定没劲,也太没个性了。这天又是星期天,大家都各自去她家,并没在单位集中。而他从没去过她家,只知道她家的大概位置。自己不认得她家的路,肯定会比别人迟到,如果她已经接受了第一个随身听,再接受第二个,那不是令她难堪吗?难道叫她去开音响店啊!要是自己去得比别人早,那还好一些。想着想着,他竟然决定不送随身听了。而是赶着去了书店,买了一本豪华版的《曼哈顿的中国女人》。他觉得这本书正红,写的又是女人积极创业的内容,送她也不算别扭。
于是,他赶紧出发,一路打听着到了她家。虽然已经是十一点半快到了,她家也在为她的生日一片忙碌,但还没一个同学同事到来。他是第一个到场的,惹得左邻右舍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,对他指指点点。他觉得很别扭,很鲁莽。到后来,看到人家送的礼物都比他这本书值钱,贵重,他又后悔自己没送那个高级随身听。更糟的是,那天下午,他竟然在她家的角落里看到一本普通版的《曼哈顿的中国女人》,已经被抛弃了。从那以后,他觉得坐她对面都如坐针毡,更不敢随便找她说话了。而没多久,她就有了明确的男友。他只能望洋兴叹了。
而这是,一位同系统的姑娘开始主动接近他。那姑娘很有个性,但极其要强。他明知道自己并不很喜欢她,还是与她交往了,而且,最后没有抵挡住青春的激情,半年间就同居了。每当他躺在床上,即使与她躺在一起,他都后悔。他想出千万条理由,要离开她,并且相信自己不可能与她结婚。他觉得自己的性格虽然比较矜持,比较内向,但也十分自以为是,喜欢自我作主。他不可能容忍她那种不是领导却有着无法收敛的领导风格。他相信两个都太自我的人,即使结了婚,也会很快离婚的。
而结果,他一站到她面前,就忘了该怎么用巧妙的理由离开她,或让她离开。他曾经多次在两人一同躺着时,说出了心中的想法——他以一种玩笑的口吻。比如说:“你的性格能不能稍稍改变一些,不然,我怕受不了。”“你现在嫌弃我的大大咧咧了,你与我上床那时,又不是不知道,为何那时还上了。”她这么一说,他红着脸,竟然没话了,有过的所有合理巧妙的说法都烟消云散了。她还说死也不会离开他。
于是,这个躺着思考的男人,只有独自感叹,埋怨曾经的过错了。这样,他就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他的文字里,码成一行一行,与自己诉说。
有一天,他把几行躺着完成的文字读给我听:“生活是条河流,站着的我,是水面上的萍,顺流而漂;躺下的我,是水下的鱼,逆流而行------”
顿时,我的脑子里浮起了绿色的细碎的浮萍,同时,又有一条大马哈鱼逆流而上------
而今,他就躺在我面前,在凝重而悲哀的气氛里,在别人的抽泣声中,一副宁静,一副伟大的思考相。我不知道他的思考,在另一个世界是否有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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