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一条鱼

盛夏，四十度高温，大中午的烈日下，大街可能煮得熟鸡蛋，我赤着头走。街道两边，曾经遮天蔽日的老梧桐没了。我踩不到它们的影子，得不到它们的庇荫，也得不到短暂的清凉了。一棵棵香樟或是银杏，正豆苗样拘谨着单薄的身子，仿佛落寞的孤儿暗暗自怜。一条又一条大街，就我伴着我的影子走，再没有一个行人。汗从额头渗出，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渗出，湿了衣裤，但我继续行走。

一边行走，我一边回忆梧桐，又诅咒这些不成器的香樟与银杏。我喜欢梧桐在秋风里落下诗意的叶子，在冬天里把我们所渴望所需要的阳光尽数交还。我讨厌香樟在春雨里偷偷换下极其庸俗的叶子，尤其厌恶去年成熟的黑色果实在今年春天里老鼠屎一样撒下来，让走在其下的人狼狈不堪，让停在其下的车面目全非。

我不抱怨这个已经失去诗意的世界，所有的观念走在物质消费与物质获取的价值里。因为我深深懂得：过去了的已经消失，现在的正在呈现，这并非只是物之竞择的现象，主要还是人之好恶的结果。这种现象自古有之，不是我所能改变的规律。

我的行走可能无休无止，也可以无休无止，但思想里突然窜出一条鱼来——

那条鱼，曾经游过我垂钓的河流，曾经在我摆放的鱼钩前逗留，思考。那时，我没有用诱饵遮掩鱼钩，就像姜子牙那般垂钓不施一点欺骗。那条脑子还没出问题的鱼，就在那个春天游走了，留给我的是一脑子吹着泡泡的记忆。我知道那条鱼是去赴春天的约会了，而我已经远离春天。

我没有抱怨鱼的离去，继续空空守着河流——这并不是河流空空，是我的脑子空空。我没有抱怨人之好恶，继续守着大街，等待一场暴雨。我相信暴雨能烧灭四十度的高温，能让大街变成河流，能让过去的在未来中反复，轮回。

即使，一切都能轮回，我也不需要轮回了。因为，河岸空了，大街空了，我即使游回河流，我也不是鱼，不是会吹泡泡的鱼。那时，我一定长成了畸形的怪物，从脑子到脊柱，谁也叫不出我的名字。生命与命运为何如此？问自己已经多余。如果，河流一定要把我带回水里，我只求能长出掌握平衡的尾巴来，让自己来去自由。不然，人类的好恶会让我无法继续------

2008-7-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