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的眼神

猫蹲在厨房的窗台上，瞪着铜铃样的大眼睛看我，让我觉得有些不安。如果说它因为心虚而存有一丝胆怯的话，那目光就算是一种窥视——小心翼翼的，试图窥探我的内心；如果说它无所畏惧，那目光就含有一丝挑衅，不大把我这个小孩子放在眼里。我很自然地猜想到，在我进屋前一刻，它是盯着水桶里的那条鱼，心存不洁，或许它已经到桶边试过它的爪子。这可是我人生钓到的第一条鱼啊，也是我第一次钓鱼的成果。如果这条与我脚掌般大的鱼在父母没看到之前，就被这馋猫给偷吃了，那我今天的快乐，今天的炫耀，岂不一场空。

一想到这，我就生气，怯弱与害怕迅速退去，浑身的力量凝聚在眼中，恨不得让目光化成两把刀子，迎着它深不可测的眼神，杀死它。我一边吆喝壮胆：“贪吃猫，快滚蛋。”一边挥起鱼竿，冲它自以为是的圆脑瓜抽去——

那猫毕竟是猫，在我攻击它的意念稍一出现，声音和行动还没跟上，它已经越窗而逝。在我的意识里，猫就是鬼魂一样精灵，飘忽，不可捕捉。它不像狗那样喜欢偎依在人的身边。猫时常会一溜烟似的潜地而来，又会一溜烟似的腾空而去。不但是它敏捷的身子，狡猾的行为让厨房里放着的鱼肉防不胜防，尤其是它的眼神有一种不可解释的深幽，与之相互盯着时，我总有一种落入深渊的失控和恐惧。所以，我自小就讨厌猫。

讨厌管讨厌，我家也从不养猫——记忆里自我爷爷起，就不曾养过——但对猫这鬼样的眼睛，我还是半害怕，半喜欢看。有人也许会问：“你见过鬼？”这自然是没有的事。那为何用“鬼”作比喻？我只是觉得猫的眼神太不可捉摸，太飘忽，太幽深了，所以用最不可捉摸的东西——鬼——来比喻。

猫的眼神，没有狗的势利和忠厚，没有羊的提防和谨慎，也没有猪的贪欲和无所谓，更没有牛的淳朴和憨厚。猫的眼神，在动物界中，我无法找到可以相似相比的，它仿佛就是外星球的产物。我为何这样说？难道别的动物的眼神就没有独特的了吗？别的动物自有独特的眼神，但谁也没有它的怪异。它的眼睛深处，有一种透人心的尖锐，有一种狡黠的让人不踏实的柔和，有一种轻蔑和永远的陌生，尤其是有一种谁也没有的空切之深远。初遇它的眼神，我就不自觉地想起空间的开阔和时代的久远。后来，虽然接触多了，可即使是邻家最熟悉的猫，我还是无法从它的眼神里看出能够交流的通融。难道是我对它有一种天生的排斥，天生的不可调和吗？用迷信来解释，我也不是属鼠的。

虽说猫因捕鼠，属于善辈了，应该是我们的好朋友。但在我的眼里，它的那双眼睛，总像狗急跳墙的小偷，总像图穷匕现的刺客，既有逼人的寒气，又掩不住一丝胆怯。

而这一切，大概就是我对它不安的原因。然而，就因为它的不可测，让我又半喜欢，似乎非要看透它，弄清它的诡谲不可。

6/26/200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