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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]乡村,最后的记忆
aclw11 发表于 2008-5-12 20:18:00

乡村,最后的记忆

 

那年雨季,再过几个星期,我就小学毕业了。然而,父母不在家,我懒散得不想上中学了,就逃学。我整天泡在田野上,不是钓鱼,就是抓泥鳅,挖黄鳝。我要做一个农民,不务正业的农民,过自由闲散的生活。

我不知道那时为什么对课本这般讨厌,宁愿扑在田沟里,天天混得一身泥巴。我不知道那时为什么对麦子、苜蓿、稻子,鲫鱼、泥鳅、黄鳝这般亲切。当父亲来信指责我,让姐姐逼我上学时,我竟对姐姐说:农民?千百年来,不是照样活下去吗!他们活得多自由!我不相信不读书就活不下去。

姐姐对我无可奈何。父母身在东北,鞭长莫及。然而,有一天,就是那暑期的一天,邻居的谷四叔,就是丽丽的父亲,做出的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,也改变了我的命运。

那天,谷四叔走向田间,白色T恤,白色喇叭裤,一身洁净。那样子仿佛不属于这块黑得流油的土地,更不像是这块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
前些年,谷四叔的承包田都是他父亲谷爷给忙着。这年早稻插下去后,就没人给照看了。因为谷爷七十多岁了,即使他愿意管理,他的大儿子和二个女儿也不答应了。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还在田间苦死苦活,旁人也看不下去。当然,旁人不过是说说闲话罢了。比如,有人说:“你这老倌人,儿孙满堂了,还苦死苦活,想做几世人。”“你这老不死,一身老骨头,还这么卖力,想小媳妇爬灰呀!”

谷爷不管理,谷四叔没办法了。那年夏收,谷四叔就为了那块承包田,那季稻子从远方回来的。

那天,谷四叔走在田埂上,接下来做的事,令村里所有的人吃惊,而后,也改变了我的命运。

那天,我在田埂上取黄鳝,谷四叔走进了我的视线。

在田头,阳光下,常给人做散工,晒得一身黑的黄渔接过谷四叔手中的一支烟,与谷四叔聊上了。不识字的黄渔,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的黄渔,接过烟一看,竟认出“红塔山”来。这可是乡长抽的烟啊!他一下子对谷四叔肃然起敬。黄渔明白谷四这些年在外发了,他就无所顾忌地说起今年的行情来了。“讨散工,包割包插二百八一亩;单割或单插都得一百五一亩。”

谷四叔看着自己地里的稻子,暗暗琢磨——稻子稀稀拉拉,像快秃顶的脑瓜上的软发;枯黄枯黄的,就像团团干草,大概一点就着。杂草丛生,早已喧宾夺主了。谷四叔一定看得头皮发痒,心更烦了。他说叫人割,太不划算了,才几株稻,那几粒谷也都是瘪的,让人白割怕也没人要。

“现在谷最多值四角一斤。”黄渔说。谷四叔一听,双目一愣,颇为吃惊。那这一亩半地怕收不了三百斤,才几个钱,远不如工钱。谷四叔就吼:“那割个屁。他娘的。叫拖拉机弹了,算了。”

“怎么弹?稻子还在,不绞坏拖拉机才怪,没人给你弹的。”黄渔那口气仿佛就是开拖拉机的。

“那怎么办,下季不种,荒着,乡里又罚得厉害。我可没闲工夫留在家里对付这些东西。”谷四叔苦苦地想了一阵,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又狠狠地吐了出来:“烧掉它算了!”

谷四叔真是个人物,别人想都没想过的事,他说得出做得到。当年,他就是村子里最早外出赚钱的人。我以为谷四只是一时的气话。快正午了,我就回家吃饭去。

阳光火辣辣,一团鲜亮的他还蹲在田埂上,默默地吸着烟------

天边黑云叠起,广播不断地播着台风紧报,看来天气真的变了,阵雨天来了,台风来了。谷四叔看着眼前那些干枯的稻叶,干枯的稻秆,干枯的稻穗,仿佛它们都在招惹他,嘲笑他的无能------

我走进村口,看见谷爷坐在自家门口吃饭。看谷爷吃饭,是很有意思的事。

那时,谷四叔的两个女儿丽丽和英英已经吃过饭。谷爷往常一样放下筷子,把手中的碗舔个精光,接着,伸出右手,用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拾起放在桌子上的谷粒——那是刚才从饭粒里挑出的谷粒,有他碗里剔出的,也有二个孙女碗里剔出的,足有五、六颗。然后,他全神贯注地剥着,每剥一颗放进嘴里,浑浊的两眼就闪光一下,一脸畅快的慢慢地磨着假牙------当桌上再没有饭粒谷粒,他像艺术大师欣赏自己的不朽作品一样,欣赏着胸前那些还未完全失去光泽的谷壳,健康而得意的脸就更红润了。那甜蜜的样子像沉浸在一些痛快的回忆和向往里------

然而,这动人的温馨的画面,在这一天却成了绝版印在我的脑子里。因为,我回头看田里的时候,谷四的地里已经青烟四起-----

 

谷四叔被拘留了十天后,出来,又离开村庄,到外面“淘金”去了。但谷四叔的事影响了我,我对田野产生了一种恐慌,曾经要老死于田间的梦想破灭了。在家人的劝告下,决定新学年时,到姨妈那里读中学。

一个月后,也就是新学年的前几天,邻居的爷——谷爷死了,尸体搁在后门口,一张很结实的旧门板上,盖着红色的被子。

在那八月的黄昏,一场“七月半节”前的大暴雨过后,雨竟丝样飘落了好几天,落在女人的盘发上,不会有所知觉。那夜,十里地外,棺材店里的店主正在美孚灯下,为着这个热闹的夏末忙碌:锯木,拼板,涂柒。但那一刻,他还不会知道哪一口棺材将属于谷爷。

邻居的爷死得很突然,很孤单。二个儿子和二个女儿没有一个在身边,只有二个没成年的孙女丽丽和英英在家——丽丽与我同龄,英英还小。邻居爷的死因很值得人们议论,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,可也没人怀疑他的死是纯粹的自然的终结。

那时,我还没有离开村庄,还没有去远方一个镇上的姨妈家。奇怪的是,那说不清的死因,当时,我竟以一个孩子的想法很自然地接受了,根本没什么怀疑,但更坚定了我离开村庄的信念。可在多年后,当我想起小时住过的老屋,想起养育了我的村庄,邻居爷的死因就困扰了我。我不是怀疑他被哪一个人害死,更不会怀疑有人会害死他。我内心里产生的仅仅是一种困惑罢了。

邻居的爷慈眉善目,白须飘飘,一脸的健康,热情,看上去就是寿星相。邻居的奶奶早他三年去世。听说,谷奶奶活着的时候,待爷可好了,让左邻右舍羡慕煞了。那时活着的老人都说,几十年也没见他夫妻吵过嘴,红过脸,真没见过世间有这样好的一对恩爱夫妻。谷爷要是踩着暮色从田间回来,她早就守在门口,给他搬板凳,端热水,递毛巾。然后,很快的,变魔术般变出热乎乎的饭菜,又为他摆好碗筷,给他斟上一小盅白酒。谷爷要是清早下田,并不是出远门,那谷奶奶也会每次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走出视线。令人赞叹的是,她,几十年都是如此待的。

邻居的奶奶去世后,邻居的爷像失了魂。本来就不太喜欢在人前说东道西的他,一下子更无声息了,对人的热情也锐减了。此前,要是我从他家门口走过,他总会慈爱地问我上哪玩去?或是问我做啥去?要是我说去河埠头。他会说小心点,埠石都上青了,别一个人玩得太久。而那以后,我从他眼前经过,即使与他招呼:“丽丽爷爷,编箩筐啊!”“丽丽爷爷,丽丽在家吗?”他仿佛没听见,不搭理我。我起初常会一愣,可自问没做错什么,就会继续我的事。当然,他也不阻止我拾起被他丢在一旁的竹头舞枪弄棒,也不阻止我进他家去找丽丽。那时,我想他一定是老了,耳朵聋了,就不与他计较。因为,在我的脑子里,他永远是个很慈善的人。

尤其是谷四在地里放了那把火后,他更是变得沉默寡言,几乎不愿出门了。

知情的人说,邻居爷的死,是他自己要求的。一个人自己要求死——难道他有什么想不开的事?一个人自己要求死——那个时候,我竟没有一点疑问。

那年夏季,晚稻插下去后,谷四就离开了村庄。随后,村子里仿佛发生了瘟疫,一个月里,每隔七天都会病死一个人,死因基本相同——上吐下泻。左邻右舍,隔壁连户间要是隔七天(实际为六天)死一位,民间认为那是最“凶”的,最犯忌的,最令人恐慌的事。老人们说“七迭七,死不息”。岁小的人不信。老人会举出几朝年代前,若有若无的事来证明,但他们的记忆不是历史与文字记载,所以说出来就含糊了。不过,那年夏末,真的死了好些人。老人们说,这是上天对我们村庄的惩罚——因为谷四烧了粮食。但谷四听不到村里人的埋怨和诅咒,在外面赚着他的钱。

邻居的爷,在“七月半节”头一天,在急雨中,跟随大伙儿送邻舍中一位老人进山,落葬。他经过了妻子的坟前,在那里站了好一会,站得一头雨水。有几个人听见他在妻子坟头唠叨,其中一句是“老太啊,你孤孤单单,我也不见得热热闹闹,你可以把我带去了!”

当时,谁也没太在意。也许,说这样的话,是人之常情。可第二天,他就发烧了,躺在床上。午饭时,丽丽跑来跟我姐姐说。姐姐告诉了我那驼背的大伯。我们村子里,那几年,年轻力壮的,健健康康的,有点儿文化的,几乎都离村了。他们牵家移户,拖儿带女,到远方,到开放的前沿城市“淘金”去了。丽丽的父母如此,我的父母如此。村子里连死个人,也得上了年纪的人把棺材扛到山里——或是前村后村,拼凑得几个余下的年轻人来扛。

驼背的大伯要给邻家的爷叫医生去。邻家的爷就不让,说自己一大把年纪了。我大伯以为他是头天送葬淋雨造成的,见他执意不让,就让他喝了一碗热姜汤。到了夜里,丽丽跑来说她爷爷尽说胡话了,说什么要替儿子了结罪过。待我大伯从五里地外把医生请来时,一瓶吊针也没挂完,他就撒手西去了。那时,村里的人梦里也不会出现电话这东西。邻里们连通知邻居爷儿女的电报也来不及发出。邻里们议论:“这老头去得这么快,想也没想到。”“这老头儿太善良了,真的是替儿子还孽债。”

原来,一个人要求死的原因竟如此简单,可能是替别人接受上天的惩罚,也可能是希望与他曾经一起生活的,深深相爱的人带他离去。这么简单的原因,对年少的,不懂世事的我来说,是用不着往深里想。如今,经历的情感多了,想起这位邻家的爷来,我有时竟困惑了。

 

那个雨丝继续飘落的黄昏,邻居的爷就裹在那团红色里,躺在那张旧门板上。刚过十岁的我,经过他身边时,竟没有一点儿害怕。

虽然,这雨绵绵、充满鬼气的南方天气、地气,仿佛到处潜藏着不可捕捉的无形的幽灵,令想到它的人恐惧。虽然,那夜摇曳的油灯下,邻居的爷竟没个儿女能为他守灵。只有他一位亲家的儿子,与我驼背的大伯守着。邻里中,有人感叹:辛辛苦苦养大四个儿女,竟没一个能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守在身边。这命真苦啊!儿女真不孝啊!

但那时的我,不会去想这些命运的事,也没去想守灵之夜那份神秘的气氛。在我眼中,这团红色里,只包着一位老人,是邻居的谷爷,是丽丽的爷。几天前,他还坐在梨树下编一个小竹篮。我跟他要求:“丽丽爷,给我编个鱼篓吧?不装鱼的,要装着泥鳅逃不了。”我还说:“丽丽爷,你家的梨结得真多,我替你看着。”

但欣赏他吃饭的画面,在那场火烧稻子之后,就消失了。虽然,我后来会时常回忆——温暖我对乡村怀念的画面实在不多。我离开村庄之后,时常浮于脑际的就是邻居爷剥着从米饭间剔出的熟谷粒,有时还会在背景上加一轮柔和的夕阳,添一片静静的竹林,更是增加乡村的温馨感。我知道乡村的温馨和幸福是有限的,只属于知足常乐的人。

那夜,我只是从灵堂经过,与姐姐上楼陪丽丽、英英。但多年以后,想起这个夜,我竟然觉得那灵堂仿佛在扩大,恍惚间,就是整个村庄。那是一个空荡荡的村庄,那里只有摇曳的灯光,和闪烁在黑暗里一团红色,一团孤单的红色。

在邻居的爷等着儿女们回来落葬的几天里,我与姐姐都离开了村庄。随后,丽丽与英英也跟他父亲离开了村庄。从此,我不再去追逐留在村庄里生活的幻想,只有在过去的记忆里追寻了。

2008-4-1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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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娅却无声] 评论
记忆,让人回到从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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