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父亲十五周年祭:1992年7月3日
踩在父亲失败的足印里,其中的汗水足可以将我淹没;躲在父亲的背影里,正直的人格又是我一生的镜子。多年前,对于父亲,我就从多方面去认真阅读,为的是让自己有一天破影而出。然而,父亲去世十五年后,我仍然没有走得更理想,在自己破损的性格里,甚至走得更糟。
父亲留给别人的记忆是:风趣、开朗。这种形象,我上小学前时常跟他在村子里走动时,就深深感受过。那时,父亲年轻,既是村子里惟一的赤脚医生,又是村校惟一的教师,还是村子里惟一的会计,事情是又多又忙,但他的内心一定很充实,才把开朗的一面表露无余。闲聊时,凭着丰富的涉猎和广阔的知识面,父亲风趣地与大家天文地理、上下千年地侃;工作时,又凭着细心,果敢,善良和正直,公正地给村民解决矛盾,处理问题。所以,父亲赢得了所有村民的信任和敬仰。
可是,随着我对父亲的阅读加深,他留在我心里的形象逐渐成了另两个词:忧郁、颓废。为何是如此的截然不同呢?在市场经济冲击初期,对工作对村民心底无私的他,做赤脚医生是赔钱,做会计做代课教师又难以把家养下去。而他向来没经过重体力劳动,体弱力薄,更不能以承包田养活我们。于是,凭着胆魄,对经营生意一窍不通的他,毅然离开村子在全国各地跑了起来。父亲在东北贩卖过鞋子,在广州贩卖过水果刀,在上海贩卖过席子------然而,每一次经营都是血本无收。从此,父亲日夜沉迷于赌博,并且把烟抽得更凶,从二天一包变成一天二、三包。常常夜半归来,母亲与他吵架的事也渐渐多了,这更促进了他内心的忧郁。在我少年时期,虽然与父亲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少,但见到的他,总是皱着眉头,吸着烟,时常还夹杂着几声剧烈的咳嗽。
现在,我是知道,那时的父亲已经不管他自己了,是完全颓废了(这与他没到五十岁就病故完全有关),更糟的是,父亲甚至不管我了。他对于我就学期间在社会上打牌赌钱的事也不管不问。当这种恶习后来成为最困扰我生命的时候,我才明白父亲的错误,明白自己困在父亲的影子里,困在自己不健全的性格里。幸运的是,父亲在我面前这一个失败的教训,成了前车之鉴,成了一面镜子。而我又比父亲多了一个爱好——阅读和写作,我有理由相信自己不会永远踩在父亲的足印里,再在那自虐的海洋里淹死。虽然在这场内心的战斗中,我很难从别人身上得到帮助,但近年来,我还是从父亲的影子里艰难地走了出来,变得坚强,自信。
2007-6-30